□韩思琪

电视剧《苍兰诀》最近热播,仙侠剧的确再次被盘活了,但“活”过来的,并不是东方传统的玄幻仙侠。

《苍兰诀》的剧情称不上复杂:仙女小兰花与月尊东方青苍因意外互换身体,由此产生一段甜虐交织的爱情故事。观众看腻了国产仙侠剧中的上神上仙虐恋,这一次,镜头调转对准了仙侠剧里通常的反派担当魔尊,“反派”做主角,反着讲故事,重新激活了仙侠剧单一的故事模板,突破了统一的“丧葬风”仙侠虐恋套路——那种三生三世打底,四海八荒为界,门当户对、因果既定的虐爱循环,演绎成东方式的含蓄、自虐。

《苍兰诀》的内核与表达都是非常西式的。这不仅体现在服道化等形式语言方面,还在于更新了仙侠剧男主角的设定。东方青苍将“霸总”人设接引进仙侠剧,他与一众背负苍生重任、循规蹈矩、爱在心头口难开的“正道光”仙侠剧男主角不同,东方青苍狂傲不羁,他对虚伪的天道不屑,愿直面任何风暴与冲突,一切尽在掌控。换句话说,东方青苍魅力的起点在于“强”。观众爱这个角色,首先混杂着慕强心理。

今天的观众已经看腻了《花千骨》中白子画式的“爱无能”男主,或背负苍生已不能再爱一人,或不得已有苦衷,拒绝爱,拒绝承认爱。《苍兰诀》的感情推进过程摆脱了这类虐恋桥段,通过三个具象化的道具让爱的发生与讲述层层递进。

道具一是幽玉戒,男主角戴上便可隔绝女主角的心声,从而避免被小兰花影响搞事业的心情。东方青苍选择摘下。身居月尊之位,但他愿意俯下身去感受一棵草的喜悲。

道具二是藏心簪,女主角戴上便可屏蔽男主角随意地读心。当有机会换掉小兰花的藏心簪,隐秘又直接地知晓她的心声,东方青苍选择不换,因为他想尊重她,更用心地去理解她。

道具三是七情树,被拔除情根的东方青苍的七情树原本枯死,一旦动情,树的生长变化比他的内心反应更快、更诚实。平静地坐在七情树下,他选择看自己的爱意疯狂滋长。

感受、尊重、承认爱,东方青苍放下藏心簪尊重小兰花感受的那个瞬间,已经赢过了大多偶像剧——它们的选择往往是判断、占有、否认。无论是《花千骨》里宁愿削骨也不肯承认爱过的白子画,还是《三生三世十里桃花》里单方面认为对素素好的夜华,都在这条人设序列中。

传统痴男怨女的虐恋故事的内核,说穿了其实不过是:不相爱,或者说命运里的错位造成爱的不同时——你爱我时我不爱你,我爱你时你不(再)爱我。不同的是,东方青苍与小兰花的爱没有时差。他们的CP更像是爱情圣经《小王子》的变体:彼此驯服,同步发生。其中爱的执着,是来自于一次次的浇水、呵护和倾听。至少,《苍兰诀》示范了面对当下的观众如何有效地讲爱情故事:爱是相互尊重、相互理解和彼此保护。我们是世界上彼此唯一的,如此讲述爱,无疑是西方浪漫之爱的内核。因此,说仙侠剧又“活”了,是也不是,被激活的并不是东方仙侠的类型窠臼,更像是另起炉灶开辟了一种新的中西缝合的玄幻剧。

与其说《苍兰诀》的“爆点”在于又塑造了一个“霸总”男主,不如说编导选择讲好一个爱情故事:虽然爱充满遗憾,可拒绝去爱才是最大的遗憾。爱让不死不灭的最强者也会怀疑自己,变得患得患失,爱让人生出软肋,但爱也让他完整。

《苍兰诀》的女主角小兰花并不是传统的“傻白甜”,更像是“简单的正义”的化身——不必承担拯救苍生的重任,但可以做个正直的好人。男二号长珩,前期恪守天庭法规,却在人间历劫后长出了反骨:当他发现天庭所谓“大局”的虚伪、其正义的摇摇欲坠,向来如此,就对吗?到底是天庭的法纪和面子重要,还是人的感受重要?

也正是在这个层面上,《苍兰诀》距真正的“封神”还有距离。尽管在处理“爱”与“和平”这样的宏大命题,但编剧给出的解法十分童话。剧终和平结局的达成,是通过爱的感化和对最终Boss太岁的彻底消灭。消除战争,消除众生心底阴暗的妄念与渴求,这显然是非常理想化的剧情走向:简单地相信巨人或神会无条件拯救人,相信世界可以只有光明没有黑暗。

《苍兰诀》故事打动观众的,其实是平凡人在选择里擦出的神性瞬间,是凡人萧润义无反顾地选择为朋友而死,是平凡如小兰花愿意自戕以救众人,是东方青苍的爱可以让神女的命运长出新的因果,撼动宿命的巨轮。

可惜的是,至高潮处剧情再次落回窠臼,小兰花重生为神女息芸,息芸却将小兰花定义为“只是附着在假象上的一缕微弱的记忆”。小兰花原本的牺牲,主角们曾为小爱或大爱的赴死,原本重于千钧的悲怆感被轻飘飘地抽掉了——谈不上逆天改命,也没有万劫不复的代价。也因此,男女主角最终分别重生、匆匆撒糖,但一部分投入真情实感被感动过的观众再难买账,说这是两个克隆人的爱情。

一旦故事再次回到“三生三世”系列仙侠剧的游戏化逻辑,打不过就换号重来,人生可存档,痛苦可擦除,那么,《苍兰诀》最终的成绩也只能止步于一部正确但扁平的爱与和平科教片、一次性故事消费的次抛“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