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的天塌了！”

2021年5月9日，时年66岁的烟台海阳人老李，和表弟一起驾驶快艇出海后失联。三天后，损毁的快艇被冲到了岸边。此后的两年中，老李的两个女儿李珊和李娟，踏上了“为父追凶”之路。

700多天里，她们辞去了工作，推迟了怀孕计划，每天随着潮汐的变化在海边寻找父亲的遗体；她们把房子委托中介出售，发出50万元的悬赏通告，挨个码头和渔村寻找线索。

今年5月，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让案件有了突破性进展，对方自称是肇事船上的工作人员，愿意为了拿到悬赏向警方说出真相。

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明朗的方向发展，笼罩在父亲身上的迷雾似乎正逐渐驱散。可逝去的时间呢？还有那些再也回不来的、属于这个家庭的幸福呢？

父亲出海失联，两个女儿跟随潮汐在岸边寻找

8月31日，在位于海阳市凤城镇的村子里见到姐姐李珊时，记者注意到，她的状态明显要比以往轻松了一些。村子紧邻黄海，到海边步行不过十几分钟。

这里的村民多以海为生，但父亲老李并不是。他从年轻时就开始做生意，开过饭店、家具厂、羊毛衫加工厂，是镇上最早搬进楼房的那批人。十几年前退休后，他做了条木船开始钓鱼，2018年又换成了快艇，经常和钓友一起去近海垂钓。

李珊印象中的父亲，严厉、传统，注重礼节，“他认为女孩子6点之后就不要出门了，逢年过节一定要一起吃饭。”

老李尤其疼爱两个女儿，直到出事前的那年春节，30多岁的她们还会收到父亲给的压岁钱。李珊说，“长大之后，有很多工作上的问题，他都会给我建议。最初开店的时候，从谈合同到装修，有任何问题都是我爸来帮我处理。”

如今，再也没有了父亲的叮嘱，没有了父亲给的压岁钱，老家的房子也已许久无人居住，年迈的母亲跟着李珊在县城生活。

曾经在很长的时间里，她们害怕回到这里，怕睹物思人，更因为没有找到凶手，也没找到父亲的尸骨。

在父亲的卧室，李珊向记者讲起父亲，还没说两句，就已泣不成声。年迈的母亲一直静静坐在旁边，陪着女儿。

2021年的5月9日，正是“母亲节”，海阳刚刚进入禁渔期，老李要去海上收回之前放的虾网。

“我当时一直劝他别去了，晚上我陪他喝点，我爸说不行，过几天有大风就出不去了。”当天下午一点半，吃完午饭之后，老李出门了。印象中，父亲那天出门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，但李珊没想到，这一去竟是永别。

当天晚上11点多，李珊接到了村里亲戚的电话，说两个老人出海还没有回来。她连忙给父亲打电话，但一直无法接通。母女俩无心睡眠，接近12点时天开始下雨，李珊慌了，“海边如果下雨了，渔民基本上不会在海上待着，都要赶紧回家。”

李珊赶紧到码头上寻找父亲。“那时候雨特别大，狂风暴雨那种。”当时的李珊还以为只是船坏了，她请求工作人员帮忙出海寻找，“他们说不行，天太黑了，而且下这么大雨，等天气转好再出去找。”

李珊只好在码头等，一直等到凌晨四点多，码头上的工作人员找了一艘船出去寻找，但没有任何收获。

李珊后来才知道，当初那艘出海寻找的船就是肇事船。

报警后，直升机也加入了搜寻，但什么也没有找到。“但我一直觉得，爸爸肯定没事，他水性特别好，而且在近海的位置，可能只是船坏了困在养殖架子里面出不来。”李珊当时一直这么想。

直到三天后，渔民在海边发现了老李翻扣着的快艇。快艇长5.8米，打捞上来后发现，整个驾驶舱还有后面的发动机都不见了，只剩下一个空壳。船侧、船尾多处破损，破损处有红色和蓝色船漆，但老李的船是白色的。当地渔民判断，是一艘船体更大、马力更强的船从快艇后方撞了上去。

“那个时候我们觉得可能不太好，因为只发现了船，没有看到人，但其实还抱有希望，觉得被人救了或者冲到了附近的岛上。”抱有希望的李珊姐妹俩，一如既往地不停找船搜救。

事发17天后，5月26日，李珊表叔的尸体在码头附近被发现，却迟迟没有发现老李。母亲带着李珊姐妹俩，几乎每天都在附近海域寻找。她们一半抱有希望，一半觉得可能真的出事了。

海边潮起潮落，早晚各一次，间歇大概四五个小时。潮落的时候，她们顺着堤坝、海滩寻找；潮涨的时候，她们就在岸上寻找，到各个码头、养殖区查看监控。“找到凌晨一两点钟回家，等到早上潮落之后再去，那个时候还抱有希望，但也是自己骗自己。”

每年六七月份，浒苔会淹没整片海滩，最深的地方，一脚踩下去能没过女生的大腿。“女生在浒苔上面找，男士爬到堤坝上找，很危险，很多家里的亲戚胳膊摔坏了，脚也崴了。”李珊说，当地曾有一具尸体漂到岸边，她后来通过照片认出那就是自己的父亲，“裤子还有衬衣，包括他的腰带、手表我们都认识，爸爸活着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。”

听说老李的遗体曾漂到岸边，家里所有的亲戚都出动了，帮忙在岸边寻找，一直找到当年10月份。“那三个月大家都很疲惫，很多亲戚受伤之后，休息几天又过来帮忙。我们当时觉得不能再这样了，一旦他们出现什么危险，我们承受不了。后来慢慢地就是我跟妹妹、妈妈去找。”

2021年10月13日，在当地渔民的指引下，姐妹俩在废弃的渔网中间，发现了两块人类腿骨和几块脊椎骨，报警做DNA鉴定后，确认是失踪157天的老李。

为父追凶两年多，受骗和遇险不计其数

找到了父亲的尸骨，姐妹俩并没有选择回归平静的生活，而是坚持为父亲“追凶”。

“没有把爸爸完整地带回家，我们已经很遗憾了，觉得自己很没用，我们一定要找到凶手。码头上的人对这件事很敏感，看到我们去了之后，他们那种眼光就像生怕被我们沾上一样。”于是，姐妹俩都是等到半夜人都走了，再跳到船上去，挨个看船前头的底漆是什么样子，有没有破损、有没有划痕。

那些日子，李珊和李娟扮成渔民，走遍了附近所有的码头、造船厂和修船厂，询问当地经验丰富的渔民，还去了青岛、威海、滨州甚至江苏的渔村和码头。一开始都是开车去，后来为了省钱，她们干脆住在了车上。

曾有一位威海乳山的船老板，通过经验分析认为，肇事船应该是一艘马力很大的快艇，他还画了详细的图纸。

“找到肇事船后，我们发现他说的90%是吻合的。”其实，出事之后不到一个月，李珊姐妹就高度怀疑过肇事船。“当天它出海了，回来的时间是9点左右，船底漆的颜色跟我爸爸船上的特别吻合，马力也符合。”报警之后，李珊提出要看对方的船底，可没有成功。

寻找线索的过程中，也遭到了附近渔民的抵触。为了获取哪怕一点有用的线索，姐妹俩数不清跪了多少人。“他们认为我们在寻求帮助的过程中损害了他们的利益，导致他们出不了海，他们还打电话骂我们，私信骂我们，很不友善，甚至有人说我爸爸该死。我们特别接受不了。”

“村里还有很多流言蜚语，称爸爸是去别人的网区偷鱼被撞死了。”这让姐妹俩最接受不了。“爸爸是最好面子的人，一辈子善良。他已经不在了，还有人往他身上泼脏水。我们一定要找到凶手，一定要还爸爸一个公道。”

彼时的她们，只有一个信念，就是找到凶手还父亲清白。“如果不是为了爸爸找到凶手，我们一家人真的撑不下去。”

然而，肇事船找到之后，关于“偷鱼”的说法至今还在流传。

一开始，姐妹俩的生活被潮汐所牵动，后来选择在网络寻找线索，她们的生活又被无数的陌生电话和私信所搅动。

她们在网上发出高达50万的悬赏。“我爸爸出事之后确实花了很多钱，也被骗了很多钱。当时做了最坏的打算，一旦有人提供线索，我们就把房子卖了。其实房子已经挂在中介了，做出决定之后就一直挂在中介。”李珊甚至还想过，如果房子卖不出去，那就直接把房子给人家。

提供线索的人多了，上当受骗的次数也变多了。

姐妹俩被骗最惨的一次是在2021年8月，有人联系她们，称看到了肇事船让她们过去寻找。姐妹俩过去之后并没有找到肇事船，对方又称可能是被转移了，再帮忙打听打听。

“前前后后用这种方式骗了我们四个月，期间我们给了他好多礼品，也给了很多钱，最后他被抓起来的时候，说一直在骗我们。”那四个月，对她们的打击太大了。

除此之外，还有不可避免的危险。2022年年初，一个海阳本地的号码给李珊打电话约她见面，说要提供线索。对方一开始约在了政府群众接访中心，后来临时改到了一个村子里。

“当时我是有警觉的，到约定位置之后，看到有摄像头才过去见面。”由于对方提供的线索有模有样，获取了李珊的信任。“后来他又约我见面让我自己去，我没有听，带着妹妹一块儿去了，后来我们觉得这个人不太靠谱，就直接报了海警，这才知道此人刚出狱不久，想图谋不轨。”

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。李珊回忆说，“那时候想的是哪怕危险一点儿，但跟我爸爸经历的痛苦相比根本就不算什么。即使知道对方可能是个骗子我们还是要去，哪怕有百分之一的线索，对我们来说都很关键。”

比起这些，最难熬的其实是一切逐渐平静下来。

“差不多一年之后，就没有太多人给我们打电话了，好像没有人再像之前那样关注这件事了。那时候就感觉，哪怕有个骗子过来，也能给我们希望，一旦骗子都不想再骗我们的时候，就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了，想花钱买线索都不知道去哪里买。”李珊说。

涉事船员为赏金举报，生活似乎正在重启

长时间的寻找和一次次的失望，让姐妹俩一度濒临崩溃，俩人经常抱在一起在深夜痛哭。

“整宿整宿睡不着觉，睡着以后会突然醒过来，做梦全都是在找线索。”李珊告诉记者，“我们家住7楼，熬不住的时候，无数次想跳下去，太煎熬了，觉得自己太笨了，凶手找不到，爸爸也不能带回家。”

逢年过节更难熬。别人团圆的时候，对她们来说是最痛苦的时候。“我记得父亲出事之后的第一个春节，年夜饭我们都是哭着吃的。”

都说长姐如母，父亲走了，离异的李珊一定程度上成为了家里的顶梁柱。除了要替父亲寻找凶手，她还要照顾母亲、妹妹和女儿。

“从爸爸出事那天开始就完全放下了工作，也没法照顾孩子，一直是谁有时间就扔给谁。”李娟也推迟了要孩子的计划，“经济压力，精神压力，最大的压力是害怕找不到凶手，害怕这个案子石沉大海，永远都不会有结果。”

家里的亲戚朋友也非常担心她们的安全。“大家都有各自的家庭，他们怕海上的案子破不了，劝我们好好过日子。”但姐妹俩从来没有想过放弃，哪怕遇到再多的危险，“我们一直都有个信念，我们一直都觉得一定会找到凶手，一定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。”

的确有过自我怀疑的时候。“是不是找的方向不对？是不是再付出10倍的努力也不可能有结果？”可不管怎样，姐妹俩一路坚持了下来，“好像心里一直有口气在撑着，就害怕这口气泄了，泄了就提不起来了。”

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今年5月份。

那天晚上的十点多，已经睡觉的李珊接到一通电话，对方在电话里语无伦次地说了一通，还问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。李珊没有想到，这就是她们苦苦等待了两年的电话。

之后，对方多次联系她，还提供了一些线索。这也和李珊已经了解的情况较为吻合。两人加了微信好友，对方多次提出让李珊发红包，少则一百、多则上千。

经过反复沟通，对方承认自己是肇事船上的工作人员，愿意向警方举报，条件是需要李姗和家属承诺，在其举报后继续支付数万元的悬赏金。

5月下旬，李珊带着该男子向烟台海警局投案，警方随即对该案件刑事立案。随后，除投案男子外，疑似撞击船上的另外5人被警方采取刑事措施。疑似肇事船也被海警拖回进行调查。

第一次看到肇事船，气愤和心痛直击李珊的胸口，“爸爸刚出事的时候我们就怀疑过这艘船，但当时没有一个结果，导致两年多来我们一直走在这条路上遭遇了这么多。船长和船员我们基本都认识，好多还是我们一个村子里的，跟我爸爸在码头上共事多年，从来没有想到最后的真相会是这样。”

李珊说，她父亲的案子目前已经移交检察院，船长被采取强制措施，另外5名船员已经被释放，“希望能给我们一个公平、公正的调查结果和审判结果。”

海上追凶776天，终于找到了肇事船和肇事者，可姐妹俩并没有如释重负。在她们看来，“这只是刚刚开始，不管是调查结果，还是审判结果，可能会是一个更漫长的过程。我们也做好了心理准备，再难的事我们都过来了。”

找到肇事者后的三个月，姐妹俩的生活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

“现在更重要的是努力赚钱，把妈妈照顾好，把孩子抚养长大。赚更多的钱，让我们有更大的底气去坚持，让这些肇事者得到应有的处罚。”前几天，李娟的孩子刚刚满月，“现在大家心里都松了一口气，又重新对生活充满希望。”

李娟在心里默念，“爸，你的女儿做到了。我知道你在天上看着我们，你放心，我一定会把妈妈照顾好，把孩子照顾好，一定会让自己过得很幸福。”

但父亲，却永远回不来了。

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张稳 张珈玮 烟台报道

原标题：两个女儿为父追凶的766天